| 如果不是“英语”,又非赶上奥运这个契机,美国退伍陆军上校杜大卫(David Tool)即便打过北京出租车司机孟寒光的的士,估计从此也会与他毫不相干。
事实是,杜大卫从未坐过孟寒光的的士。然而在距离北京奥运会还有444天时,他俩被“英语”联系在了一起。只因那天,新加坡纪录片导演莲·派克(Lian Pek)扛起手中的摄像机,决定拍一部中国人学英语的纪录片。
就这样,北京的士司机孟寒光、外教杜大卫、退休老人杨景琇、警察刘文立、广州小学生李琪琪、疯狂英语创始人李阳等,这些原本毫不搭界的人,陆续被她摄入同一部影片,甚至同一个镜头之中。
“我需要的就是不同的人身上发生的故事。”莲·派克说。这位女导演力图通过这些故事,来记录中国发生的变化。她原本带着不解和疑问,试图从这群角色完全不同的人身上,找到自己想要的答案,但她最终也没有找到,却被镜头中的一个个具体角色所感动。
镜头中的人们要讲述的故事,都事关一个共同的主题:英语。
中国人很明显已经患了英语狂热症
2008年7月13日,星期日,北京枣营北里小区的国际青年中心在上午9时才开门,但几位头发花白的老人8时半时就守候在门前的石凳边了。75岁的杨景琇老人匆匆锁好自行车,对正准备进门的老李打招呼,不是“吃了没有”,而是“Good morning”。一直到11时课程将近结束,两个头发全白的老人交流时,再没用一句中文。
同老杨前后脚进入国际青年中心的人,是一群与他一样早已退休、头发花白或已谢顶的老人。他们中大部分人都有一个共同的身份——北京奥运会城市志愿者。这一天恰好是北京申奥成功7周年的纪念日,很多地方在举行庆祝活动,这里的英语沙龙则如常进行。
老人们大声地朗读着英语。志愿者老师不停地为他们纠正着发音。这些场景,都曾被莲·派克悄无声息地收进了自己的镜头。
在沙龙上,为这群老人讲解点评的,是须发皆白的美国人杜大卫。
“你可以叫我‘老杜’。”他指着自己名片上的中文名字用蹩脚的中文说道。脸上则挂着轻松的微笑。
学生杨景琇则没有老师杜大卫这么轻松。“时间总是感觉不够用。”老杨焦急地说。距离奥运会越来越近了,老人希望自己的英语水平能有个飞跃。
“每礼拜一、三、五的下午三点,我教一个加拿大人中文,他教我英文;礼拜二另外一个加拿大人教我们英语,礼拜四、日杜大卫教我们。礼拜六,我们去朝阳图书馆的银色年华英语沙龙。”他扳着指头数每周的课程,总感到时间不够用。
孟寒光则没有杨景琇老人这么充裕的时间。然而早在2007年5月22日,他就切实意识到“目前,学习英语是首要任务”。这一天出车时,老孟像往常一样,将车内镜子上自己用笔写的倒计时数字由“445”改为“444”。然后,他赶往公司去学英语。一路上,他一再对莲·派克阐释,窗口行业学习英语的重要性。
在公司组织的英语培训班上,孟寒光跟着老师念英语时总是最卖力。这让前来蹲点的莲·派克瞄上了,并决定将他作为拍摄对象之一。
作为CNN和BBC曾经的主持人和记者,莲·派克在过去几年,频繁地往返于中国大陆和新加坡之间。每次到北京,她都感受到这个城市在改变。
不过,最让她印象深刻的,不是一座座拔地而起的宏伟建筑和比赛场馆,而是身边讲英语的人越来越多了。
“我想研究这背后更多的东西:他们在哪儿学英语?谁教他们?这种学习英语的范围有多广泛?”莲·派克在给记者的邮件里这样写道。在她看来,有关中国经济增长和中国跟世界做生意的统计数字,人们在媒体上看到和听到的已经太多了。而她想做的,是真正了解中国人如何通过英语来与世界接轨。
中国给了她做这件事情的机会。2008年春节期间,在老舍茶馆,门口迎接她的服务员,吆喝时一口的京味,用的语言却是英语。在大董烤鸭店,在秀水街服装市场,在出租车公司,她看到人们为了念对某个发音,不厌其烦地重复练习,各个单位的英语培训搞得如火如荼。而在广东,她遇到了正在举办疯狂英语训练营的李阳,和一群正为英语疯狂的年轻学生。
当了解得越多,她便越对这场英语学习的全民“运动”感到惊奇。在她看来,任何国家都不会像中国这样,因举办奥运便会如此疯狂地去学习英语。当看到一些六七十岁的老人,竟像孩子一样,充满激情地钻研英语时,她最初的惊奇,变成了最终的惊喜。
“从学生到老人,中国人很明显已经患了英语狂热症。”莲·派克赞叹道。
这是为什么?她想弄明白。
用英语捡回的脸面
当莲·派克把镜头对准杨景琇等一批老人英语爱好者时,老人们则向她推荐了北京市民学外语的典范刘文立。
42岁的刘文立是北京市西城区北海公园派出所的民警,从1995年开始自学英语,至今已能简略讲13种语言。
面对镜头,这位民警一如既往地秀了他那段用13国语言串起来的脱口秀。有网友看了纪录片发行方在网上发布的宣传短片后评价道:“简直秀逗了!”
如今,站在景山之顶的万春亭下,说起当时拍纪录片时的情景,刘文立始终觉得那是自己“拍得比较失败的一段”。而当他回顾起自己学英语的历程时,竟夹杂着几丝难言的酸涩。
1995年在世界妇女大会会场周围执勤时,因为不懂外语,令他在一位金发碧眼的外国女士面前“丢了脸”。从此,他发狠学起了英语。由于在派出所只是个电工,加上平常说话有点儿结巴,使他担心别人知道自己学英语后会说风凉话,于是只能偷偷摸摸地学。
但最终还是被人发现了。“就你,还是歇了吧。”风凉话果然如期而至,但刘文立一直厚着脸,决定坚持到底。
“第一条,就是臭不要脸,要敢开口说英语。”有大学生游客在亭子下认出了刘文立,向他讨教经验,他揪了一下自己的脸说道。
终于,刘文立那张一度丢了的脸,在6年之后完全拣了回来。2001年7月13日,北京申奥成功,极大地调动起北京市民学外语、讲外语的热情。当年10月,刘文立所在的公安系统举行了英语演讲比赛,出乎所有人的意料,他获得了西城区第一名。
领导为了让他发挥特长,并起到带领其他民警学习外语的模范作用,在2002年3月把他调到北海公园派出所,负责在外国游人较多的景山公园执勤。而在此之前,为了跟老外练习英语,身着警服的刘文立曾多次冒充这个地段的民警,主动跟老外搭话。
现在,他终于可以光明正大做这一切了。
刘文立患有牛皮癣,遇冷容易发作。莲·派克找到他那天,气温零下四五摄氏度。但他还是忍着浑身的不舒服配合拍摄。
原因很简单。“既然是宣传北京2008的,那我就干。”他说。
我是志愿者,你们不必给钱
如果说刘文立所经历的巨大变化,是外部环境变化在他身上的投射。那么,杨景琇和杜大卫此后生活所发生的变化,则多少是一种跟随环境变化的主动选择。
北京申奥成功的那个暑假,68岁的老杨正坐在新东方少儿英语培训班教室后排的座位上。教室前排,当老师念banana和apple等水果名称时,由一群来补习英语的学前班孩子指与名称对应的图片。他5岁的孙子也坐在前排,不过有点儿心不在焉,这让老杨很是着急,忍不住自己也跟着念了起来。
“我这辈子就只能赶上这一次奥运会了,如果不能参与奥运,会终生遗憾的。”如今已经75岁的老杨,一脸真诚地告诉前来自己家里拍摄的莲·派克。当然,他这个年纪参加奥运项目已绝没可能。他最大的心愿是当一名奥运志愿者。 [第 1 页] [第 2 页] [第 3 页] |